紅衫隨筆

  「人工智慧與人口危機|生醫科技的美麗與哀愁」- 陳耀昌主席

我在三十六歲那年得了盲腸炎。後來我常開玩笑說,如果我生於古代,那就像周瑜一樣,只能享年三十有六了。在三國演義中,周公瑾是被孔明氣死的;但在正史上,他是箭傷,我推測是引發細菌感染,變成菌血症或膿胸或腹膜炎而不治。拜現代生醫科技之賜,所以我又多活了幾十年。如果周瑜生於現代,外傷更是小事一樁,不必剖腹掏腸,只要清創術加上抗生素,半月數週可癒。其實不用說到那麼古早,一九三○年,台灣雕塑第一名家的黃土水,也是三十六歲,也是盲腸炎,卻因而死於當代一流的日本東京大學附設醫院,因此作為現代人真是幸運。

現代人壽命的延長,主要靠的是感染的有效控制。由於抗生素的發明,公共衛生的發達,外科手術的進步,只要不是太落後的國家,細菌與原蟲(如瘧疾)感染不再成為人類生命的重大威脅,特別是新生兒和產婦死亡率的減少,除了人類平均壽命因而大為延長一、二十年外,更重要的是因而改變了人類社會的人口結構。一直到我們父祖輩那一代,兄弟姐妹七、八人,但能夠長大成年的也許只有三、四人。所謂戰後嬰兒潮,除了沒有戰爭,好日子讓父母可以生得多外,嬰兒夭折率的減少才是主要的原因。當今我們最聞之色變的癌症,有統計指出,即令人類死亡原因沒有癌症,人類平均壽命也不過延長個三、五年。當今能造成人類重大威脅的感染只剩病毒感染,長期慢性的像愛滋病,短期爆發的像SARS及有些杯弓蛇影的人傳人之禽流感等。

生醫科技也改變了上天賦予的生命模式及準則。七○年代起,我們可以換腎,換心、換骨髓、肝臟移植、肺臟移植、胰臟移植。如果不能移植,還有五花八門的「人工臟器」作為短期或長期的替代品,像血液透析(洗腎)、人工心臟、人工呼吸器、洗肝機…。真的是「奇技淫巧」。

不但如此,有了幹細胞科技以後,人類開始進入操縱生命的複製年代。人類可以複製羊、貓、狗等,也可以把人類基因置入動物細胞內,讓牠們來製造人體需要的物質或供應人類需要的組織。如果不是科學家的自制,「複製人」早就出現了。真的是奪天地之造化。

「複製」算什麼,現在已經有人在談「創造」生命了。基因解碼後,現在已經有科學家在談論人工合成的DNA、RNA、人工製造蛋白等。技術的頂端,自然就是人造生命了……人造病毒?人造細菌?人造植物(不是基因改造而已,是基因建造)…。也許幾十年後,我們的子孫會生活於這的世界。人類距離上帝,也許真的只有一步之遙了。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絕對無法想像這樣的場景,就像今日的資訊科技也早已超越歐威爾在「1984」書中的描寫了。

所以生醫科技在過去一百年的進步,可能超過了過去人類五千年歷史的總和。影響所及,出現了許多人類歷史上未之有的新問題。在五○、六○年代,讓人類壽命大幅提高,新生兒暴增,因此,六○、七○年代,人類開始了解到節育的需要。生殖醫學的進步,對節育及不孕症也都適時提供了必要的知識、醫藥及技術。但是「節育」的影響是全球性的,而「不孕」的解決只是小眾的範疇。二○世紀尾聲,節育顯然被濫用了,於是在一些先進國家,高齡化及少子化的問題開始浮現。生殖醫學的進步竟然發展到形成人類未來危機的重要因素,這真是一大諷刺。未來人類歷史的回顧,發明避孕藥的影響,和發明炸藥相比,也許有過之而無不及。

人類生命的繁衍,靠的是形而下的生殖系統,而人類文明的創造,靠的則是形而上的人腦。有繁衍才有傳承。大自然的生物法則,繁衍絕對是第一優先。我們的內臟,包括心、肺、胃、腸、肝、胰、腎,這些可以作臟器移植或製造得出人工臟器的,其實都只是個體生命的延續。生物得以「繁衍」之後,就講求「智慧」。有智慧的,是不能移植的人腦。「心智」一語,是歷史錯誤的沿用,心臟沒有智慧。

所以就重要性而言,相對於生殖醫學的,是人腦的研究。比起對其他臟器的了解,人類對人腦的了解只能算是在小學階段。有趣的是,至少已有兩位諾貝爾醫學獎得主在獲獎後改行作神經醫學研究,志在再得第二個諾貝爾獎。一九八七年因解開抗體製造奧秘而得獎的日裔美籍學者利根川進就是一例。可見人腦神秘難懂,故最有挑戰性。所有器官中外科修補最困難的也正是神經系統。最近發現神經細胞之再生並非以前想像的那樣困難,因此引發科學家投入神經修補研究的熱潮,但成績依然有限。

另一方面,電子科學家對人工腦的製造卻頗有突破。所謂人工腦,就是人工智慧,像史蒂芬史匹柏拍過的”A. I.”(artificial intelligence)。因為完全是材料醫學加上電子科學的成果,最近流行新名詞「非生物智慧」(nonbiologic intelligence)。「機器人」可說是人工智慧的雛型。

最近美國出版了一本《登峰造極之日已近》(The Singularity Is Near),副題是「當人類超越生物學」(when human transcend biology),作者是Ray Kurzweil。庫茲懷爾是未來學專家,比爾蓋茲稱他是最了解人工智慧,也是最有資格談論人工智慧前程的專家及發明家。他是Inc雜誌推祟「最具資格的愛迪生接班人」,已列名美國發明家名人堂、國家科技獎得主、Lemeson-MIT(世界發明最大獎)得主、三次獲得美國總統獎。(singularity是數學名詞。若y=1/x,x趨於0時的y就是singularity)

庫氏在這本六百多頁的書中提出他的立論基礎:二十一世紀有三種革命性發展正同時進行,即遺傳學(”genetics”,我認為翻譯成「基因學」說不定更為合適)、奈米科技、以及機器人學。

他說,基因學是「資訊與生物學的交集」,而奈米科技則是「資訊與物理世界的交集」。生命本身就是一部超大電腦。生命始於DNA,而DNA就像電腦密碼,控管身體各種蛋白質的形成,基因的研究將使人類在不太久的未來可以破解老化及腫瘤發生的DNA密碼。因此未來人類結合基因醫學的新知,將可逆轉各類退化性疾病、戰勝動脈硬化及心臟病、征服癌症、甚至有辦法來控制人類的老化過程。

他認為,由於各種新影像技術的問世,以及未來經由奈米科技創造出來的微小機器人,可以進入人體血管、組織、器官內進行各種檢測、研究並包括疾病的診斷、治療。他預測到了二○二○年左右,這種如紅血球大小的奈米機器人科技成熟後,像電影「聯合縮小軍」的情景將成為事實而不是科幻。那時對人腦的研究將可完全透澈解密。他甚至也考慮到這些奈米機器人是否可以突破腦血管特有的障礙(blood brain barrier),並提出一套可能的解決辦法。

他認為二○三○年以後,人類將可利用非生物技術來建立人腦模式:首先建立神經末梢模式,繼之神經元模式,最後建立人腦的各分區模式,例如小腦模式、聽覺區模式、視覺區模式等。再綜合起來,人工智慧就有可能與人腦並駕齊驅。而人類腦力通常只用到腦力潛能的一小部份,但「非生物智慧」則不然,故可以將人腦潛能發揮到淋漓盡致。因此,他樂觀推測,就好像最近幾十年來人類科技的進步可說是凌駕過去數千來科技進步之總和,他認為這個趨勢勢將繼續延續下去,因此,未來三、四十年,人類科技之進步,將到達現代人類無法想像的境界。特別是人工智慧的發展,將超越人類生物體的侷限,而使人類的能力達到無可想像的登峰造極(singularity)之域。他如此寫著:「我將這個日子訂為二○四五年,人類的能力在彼時將會到達無法描述的無遠弗屆,在那一年所能創造出來的『非生物性智慧』將超越現階段人類智慧的十億倍。」(沒錯,原文是”billion times more powerful”)

現在有許多科幻小說及電影描述有那麼一天,電腦或機器人超越人類而反噬人類或反控人類。庫氏也接受這個挑戰,也提出一些預防及解決之道。

庫氏自然是太樂觀了。所以就是該書的封底推薦人的評語中,就有昇陽(Sun Microsystem)的主要創辦人Bill Joy表示,雖然他也認為本書在這個「科技加速」的年代值得一讀,他其實並不同意本書的觀點,Joy氏大概是以物理及電子領域觀點來看。而我以醫學領域的角度切入,也不認為他講的「百病及老化皆可控制」是可能的。我一直相信「福禍相倚」,例如人太長壽一定也有其副作用;我也不認為人腦的神秘性可以如此輕易完全破解及仿造。而人類文明的創造,其實靠的不只是智慧,而是「天才」與「努力」。天才是火花,不只是高溫而已;「努力」是人格特質,「非生物」是否有此特質?不無疑問。未來人工智慧的進步自然可期,但絕不可能是庫氏之一廂情願,幾近單線思考。

但不論如何,在二○○六年的今日,人類因為生殖科技的發展反而抑制了生殖,造成似乎難以避免的人口危機與社會遽變,而有像布坎南「西方之死」那樣悲觀至極的論述;在另一方面,也有像庫氏這樣樂觀到幾乎無可救藥的未來學論述。但是反過來說,六、七十年前又有誰預測到今日科技的層次?這真是一個當今智識份子對生技發展不同看法的美麗與哀愁的極端對比,也道盡了人文觀點與技術觀點的最大分歧!

(本文發表於二○○六年一月份《財訊》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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