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衫隨筆

  精液求精? - 陳耀昌主席

吾友某教授看了前兩期本欄後,戲謔我說:﹁我從你的文章找到靈惑,我要去開公司,名稱是﹃台大醫科精子銀行﹄,廣告詞是﹃精液求精﹄,絕對好賺,而且對台灣有實質貢獻。這少子化年代,讓街上許多小孩的父親都是台大醫科畢業生,台灣人種大改良,贏在起跑點上,這叫﹃精益求精﹄……。﹂

話說一九八二年四月,第一位﹁諾貝爾獎精子銀行之子﹂誕生了,︽國家詢問報︾報導說,女嬰的父親是﹁當代偉大心靈之一,國際級數學家,智商二○○。﹂﹁孩子在搖籃中眼睛就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將來有可能成為女愛迪生或女愛因斯坦……。﹂孩子父母則說:﹁我們責任重大,因為這小孩身負改造社會之責。﹂很窘的是,不久,這對夫婦被爆料是前科犯,坐過聯邦監獄,罪名是盜用已故兒童的證件去辦理信用卡及貸款,兩夫婦就帶著小孩快閃。

依葛拉姆最初的理想,對母親的選擇也採高標準,他一度希望只有﹁夢莎﹂的女會員才夠格,夢莎︵Mensa︶是一個國際組織,入會資格是智商必須在一二○以上,後來顯然不了了之。但依大衛.普洛茲︵詳見後文︶的追訪,這個精子銀行庫的媽媽們素質甚高,最多是醫師、護士、心理學家等,顯然醫療人員因為職業關係會更偏重孩子的父親是﹁A級人選﹂。一位由這個精子銀行庫生了三個小孩的神經科女醫師說:﹁我們種植果菜時,會挑最好的品種;要生小孩時,同理亦然。﹂好玩的是,除了﹁成就﹂,媽媽們最在意是﹁身高﹂,矮的絕大多數不被考慮。

雖然第一位嬰兒的報導出了槌,但來登記的婦女還是源源不絕。不久,第二個嬰兒杜朗.布雷克︵Doron Blake︶出生了。他後來成了銀行庫的招牌吉祥物,也是迄今唯一公開身分的﹁諾貝爾銀行之子﹂。杜朗的媽媽則是一位心理學家,原先的第一選擇是一位真正的諾貝爾獎得主,但做完人工授精卻未能成功懷孕,於是退而求其次選擇了﹁捐贈者第二十八號﹂││一位電腦科學家,亦精於古典音樂。在行庫之選擇目錄上亦標明:患有輕度痣瘡,顯示對捐贈者的健康調查甚詳。

這裡應該說明一下。這個行庫雖然在開張時就已擁有三位諾貝爾獎得主的精子,且因而得名。但因為這些得獎人在捐贈時年齡皆已老大不小,所以受孕成功率較差。例如休克萊捐了兩次,就有反對他的人譏諷他,﹁生出蒙古症小孩的機率比天才兒童高﹂,而他後來也不再捐了。一般精子銀行會限定提供者年齡四十歲以下,葛氏的銀行已經超越了這個限制,但年紀太大的終究是少用為宜,結果,製造出來的二一五個嬰兒,竟無一位是貨真價實的﹁諾貝爾獎之子﹂。

上期提到,九二年時葛氏曾對父母作問卷,但幾乎沒收到回函。除了第二個小孩杜朗外,包括葛氏在內,大家對小孩們的了解極少,九九年精子銀行關門時,葛拉姆、休克萊、穆勒三人皆已作古,所有資料非銷毀即塵封,眼看這個歷史上最大膽的生技社會實驗就像是船過水無痕,只留給世人一團謎思。然而,歷史與人生,都充滿了偶然與驚奇。

八○年某日,華府附近一名十歲兒童與父親邊吃早餐邊看︽華盛頓郵報︾。父親是風濕免疫專科醫師,國家衛生研究院實驗室主管。兒子後來回憶說,父親一向好脾氣,突然大罵:﹁這是我聽過最差勁的主意,休克萊在搞什麼鬼!﹂這是小孩大衛.普洛茲︵David Plotz︶第一次聽到﹁諾貝爾精子銀行﹂與﹁休克萊﹂。父親沒有向他解釋﹁精子銀行﹂,但向他說﹁休克萊﹂是一位﹁著名科學家卻走錯了路﹂。

二十年後,小普洛茲已成為網路雜誌主編,偶然在網路上再度碰到﹁休克萊﹂這個名字,猛然喚醒了他童年的回憶,也聯想到當年的另一焦點﹁諾貝爾精子銀行﹂。那些小孩現況如何?是否真有天才兒童出生?何以當年溫和的父親會如此反感?更巧的是普洛茲夫婦也因不孕,而求助嶄新的生殖科技,再加上迄今美國已有一百萬嬰兒經由捐贈精子的人工受孕而來,而生殖科技的日新月異則讓父母在生孩子像在Mall買東西一樣,可以挑三揀四,甚至訂做。普洛茲感同身受,於是成立網站,尋找與這個銀行有關的任何人物—小孩、父母、捐精者、甚至包括工作人員。

他自忖這些涉及太多穩私,因此,本不抱太多希望,卻很意外接到許多回應。有些是單純回訊,有些則另有所圖,例如有些小孩、母親、甚至捐精者借力使力,意圖藉由他找出自己的生父、孩子的父親或了解自己有多少子女散布何處。許多他從來未想到的人性百態,令他動容、感慨。他的書今年由藍燈公司出版,︽天才工廠︵The Genius Factory︶:諾貝爾獎精子銀行傳奇︾,也是我這幾篇文章的資料來源。

這個行庫一共生了二一五名小孩,絕大部分是白人,但也有阿拉伯人及亞裔。普洛茲一共找到三十個小孩,都是自動來聯絡的︵年齡自六歲到二十二歲不等︶,比例︵一四%︶不高,不是隨機取樣,統計上自然沒有代表性,但也不致於被視為瞎子摸象。這三十個大多屬於單親媽媽家庭。雙親家庭有可能小孩仍被蒙在鼓裡,因此較不願公開,以免影響到孩子與爸爸或其他家人的感情。普洛茲也認為,肯公開者表示對現況較為滿意。有一位小孩來函要普洛茲代為找生父,當時他初知道家中父親不是生父,兩人關係陷入低潮。但與普洛茲聯絡後,再歷經一番波折與感悟,後來他和家中父親的感情反而更好。

觀察結果是,有些小孩確實很聰明,有二位可稱為天才舞蹈者,一位出色歌唱家,在學校的表現即使不是頂尖,也都很棒;但也有一些表現平平。絕大部分都很健康,但也有一位自閉兒,另一位患有肌肉萎縮。整體而言,比一般水準高,但好壞差異甚大。

這證實葛氏銀行的精子確實優異嗎?普洛茲說,他也不知道,但他甚為懷疑,因為這些小孩天生好命,都來自中產以上家庭,較一般民眾富裕,而且幾無例外都有一位非常關注小孩的好媽媽。誠然,他們的父系可能不錯,但母系這方面也很棒,最重要的都在好環境長大。最讓普洛茲印象深刻的是,所有與他談過的父母,只有一位後悔去造訪這個精子銀行。因此,諾貝爾獎精子銀行不一定能滿足世界的期待,但似乎已滿足了顧客的要求。

其實,真正的﹁諾貝爾獎﹂之子,也不一定高明。普洛茲就遇到一位,也曾是行庫的捐精者,但沒有什麼成就,在普洛茲筆下,反像是個猥瑣小人。

所有小孩均過著保有隱私的日子,惟有一人除外,即前文提到的杜朗.布雷克。他確實是小時了了,兩歲玩電腦,五歲讀哈姆雷特,智商一八○,他從小像活在﹁楚門的世界﹂,一直是媒體焦點,每次專訪收費五百美元。他已在上百個媒體出現,從日本電視、英國小報到著名的﹁六十分鐘﹂。他高中唸一個全美最佳的寄宿學校。二○○一年春天,他唸Reed College大一時,普洛茲電話訪問他,交涉半天才未收費。以下是杜朗的談話:

﹁我不認為智力對一個人成長有那麼重要,人的成長最重要是家庭的溫暖,父母關心但不會施壓。﹂杜朗發現自己有數學天才兼具音樂天分,外界認為他的表現來自﹁先天﹂,他則認為﹁後天﹂才重要。

﹁生為天才,不是好事情。﹂事實上,杜朗用一種令人訝異的方式在走自己的路。上大學後,他捨棄他所長的數學與科學,轉而主修﹁比較宗教學﹂。他精於鋼琴和吉他,但不願公開表演。他並不遺憾他的精子銀行背景,他說,他願意接受專訪的理由就是他要人們了解,精子銀行的小孩和一般人沒有什麼不同。他對﹁生父﹂的背景不特別感興趣,英國廣播公司︵BBC︶曾告訴他生父的姓名,他聽過也就忘了,他也沒有特別想見面,﹁反正是電腦科學家就是﹂。﹁血緣、基因對我沒什麼,家庭才是我所愛。他不是我生活的一部分,與陌生人沒有兩樣。﹂

當年,葛拉姆也有音樂天賦,曾開演唱會,夢想成為﹁卡羅素第二﹂,但後來自知不能靠歌唱出名,乃棄音樂,唸科學;杜朗正好相反,棄科學而留音樂。葛氏希望由精子銀行製造社會精英來領導世界;杜朗擁有葛氏冀望的一切—口才、智能、誠實,但他只想當高中老師。他不贊成葛氏對遺傳和天賦的追求,他的腦為葛氏辯護,他的心則拒絕了葛氏。
兩個月前,我因社會上在談外籍新娘基因而寫﹁外籍新娘•基因•諾貝爾獎﹂;寫這篇文章時,則正好遇上﹁連長未婚妻哭倒法律長城﹂,﹁精液﹂問題登上頭條。有新聞說,竹科男工程師太忙了,所以流行貯精,等十年後再好好生小孩;也有單身才女兼熟女正色問我,如何把卵子儲存起來,以備他日之需。

生殖科技顯然不止改變某些人的孕育過程,也改變了人類的﹁婚姻﹂與﹁家庭﹂的某些法則,改變了﹁女權運動﹂的內涵。胡適之﹁我本不要兒子,兒子自己來了﹂的感慨,已成過去。我們面臨的是二十一世紀﹁美麗新世界﹂,人工受精讓人們可以﹁精液求精﹂,而最新受精卵著床前基因診斷術︵Pre-implantation Genetic Diagnosis ,PGD︶的應用,則是對胚胎的選擇﹁精益求精﹂。現代科技可以掌控精子,掌控胚胎,而所謂﹁歹竹生好筍﹂,﹁優質基因﹂、﹁劣質基因︵疾病基因除外︶﹂之說,偏見多於真實。胡適之說:﹁多談一些科學,少談一些主義﹂;我也想說:﹁多談一些倫理,少談一些科技﹂、﹁多談一些後天,少談一些先天﹂,你同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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