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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四月五日,「今日美國報」刊登了一篇報導「基因治療碰到路障」,指出基因治療研究十五年來跌跌撞撞,在臨床運用迄今乏善可陳,離原先的期待落差太大。同一天,研究基因治療,已燒錢十二年的美國Avigen公司宣布,放棄基因治療研發,回歸傳統製藥。Avigen公司擁有基因治療關鍵的病毒載體「腺相關病毒(AAV)」技術、製造、輸送以及疾病治療的四十個美國專利、二十九個國際專利,在基因治療研發公司屬於重量級。更妙的是,消息發佈以後,公司股價不跌反微升。另外在二○○○年,股價曾達二五○美元,大家趨之若騖的賽雷拉公司(Celera),基因治療概念股的龍頭,現在價格不到十美元,在在顯示人類的基因治療美夢,即使不是美夢乍醒,至少也是在「半夢半醒之間」。
基因治療的原始構想,在一九六六年就有了。構想其實很簡單,也很直截。人類有不少先天性疾病,是因為病人生來就有某個器官的某種重要細胞的某一段基因有缺陷,因而致病。我們說的「罕見疾病兒童」,有許多是屬於這個族群。例如羅倫佐病童(ALD症)、粘多醣症、地中海型貧血、血友病…等。
因此,法蘭奇.安德生在六六年就提出以病毒攜帶基因進入標的細胞,來修補缺陷基因的可能,當時人們視為科幻小說,後來科學家竟然真的建立了這個技術平台,於是第一個基因治療的臨床試驗在九○年正式「出台」,而實驗對象則是「ADA酵素缺乏症」。ADA是T淋巴球的重要酵素,T淋巴球缺乏此酵素無法顯現其免疫功能,出生後很容易發生致命感染,因此必須終生被隔離在有如大肥皂泡的無菌防護罩內,甚是可憐。一九七○左右,名歌手Paul
Simon為這些病童寫了一首「泡泡內的男孩」 (The Boy in The Bubble),Paul
Simon安慰這些病童「終有奇蹟發生之日,不要哭,寶貝,不要哭,不要哭」。沒想到奇蹟很快就出現了。
奇蹟不是基因治療,而是骨髓移植。一九六九年,明尼蘇達大學小兒科教授古德(Robert
Good)做的全世界第一例骨髓移植就是免疫不全症候群,這些病人做骨髓移植的成功率不錯,但問題是不一定找得到適合捐髓者。
一九九○年,「泡泡兒」會被選為第一個基因治療臨床實驗對象的原因,是這個病的基因缺陷簡單明瞭,而且ADA酵素可以定量。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NIH)之研究人員先自一位四歲患者抽出病童的血,分離出T淋巴球,然後用反轉錄病毒載體把科學家們自正常細胞分離出來的ADA基因嵌入病人的淋巴球內,再把改造過後的淋巴球打回給病人。病人每一、二個月就接受一次這樣的治療,持續一年,最後病人有大約一半以上的T淋巴球是改造過的正常T淋巴球,病人幾近過著正常生活,因此轟動全球。
遺傳性基因疾病利用基因治療來矯正基因缺陷或變異,當然最為恰當,但由於技術問題,對某些較複雜的、多基因缺陷所引起的疾病,都還不是目前技術所能勝任的。相對的,若是只有一個基因問題的疾病,理論上都是目前基因治療的好對象。特別是在二○○一年六月二十六日,美、英、法、德、日、中等國之科學家共同宣布人類基因組草圖繪出,人類全部基因的初步測序工作已經完成,三千多種「疾病基因」呼之欲出。基因治療的研究對象也由上文所提的先天性疾病,更擴展到後天性疾病之治療,包括癌症、心血管疾病、巴金森氏病、甚至愛滋病等。各種病毒載體,包括反轉錄病毒、慢病毒、腺病毒、腺相關病毒(即AAV)、皰疹病毒;以及非病毒載體,包括脂質體、裸DNA等五花八門的基因轉殖的方法紛紛出現。治療策略也日新月異,例如在癌症的基因治療方案,包括腫瘤的免疫治療法、自殺基因引入癌細胞的治療法、抗癌基因引入癌細胞之治療法等,最近南韓又發表「凋亡基因」引入癌細胞之治療法。
二○○一年左右,大家都看好未來基因治療市場,各界預估基因治療產品會於二○○三年陸續上市,並樂觀估計全球基因治療產品年銷售額在二○○三年可有一.七億美元,二○○八年可達將近五十億美元。二○○○年大家都對基因治療的夢想達到最高潮,也是美國各基因公司股價最高的時候。過去我們也提到,自二○○○年以降,台灣也不能免俗的開始「基因治療」熱,不論民間或政府,對基因治療的投資與研發都寄於極大的希望,但也許未免過度樂觀或不切實際。因此,四月五日今日美國報「此路不通」之評論,以及Avigen公司幾近「斷尾求生」的策略,提醒我們是理性務實審視基因治療的未來及市場的時候了。
這十五年來,全世界大約進行了九百種基因治療的臨床試驗,然而,基因科學家們發佈成功的喜訊寥寥可數。即使最死忠的支持者都承認基因治療的發展遠較預期為慢。
基因治療的第一個致命傷是安全問題;第二個致命傷是沒有產品。且不談費用昂貴,把基因帶入細胞內的典型基因治療模式雖或許可行,實際上卻困難重重,因為不可知因素與不可控制因素太多了。
在安全方面,最著名的案例有二。一是法國巴黎一九九九至二○○二年間執行的先天性免疫不全症候群臨床試驗,雖然十個病童在免疫力上都有滿意重建,但有三名小孩不久後卻出現急性血癌,咸認與病毒載體有關。可能這些載體病毒在體內會刺激正常細胞而引發癌化,先天性免疫不全症候群是極少數基因治療成功的範例,遭此打擊,受傷不輕。雖然科學家並末絕望,因為在英國所作的類似臨床試驗,兒童仍然甚為健康。另外,一九九九年,一位年輕人在費城的一個基因治療實驗中死亡,也讓人信心大失。該年度美國基因治療實驗新計劃達到九十一件的歷史高峰,其後就快速下滑。但顯然迄今為止,科學家們仍然在掙扎(或奮鬥),研究將基因導入細胞之最佳方法及最佳時機,來使之成為「標準常規」。
又以血友病來說,血友病病人其實不是無藥可治,現在已有基因工程製造的第八凝血因子可用,但昂貴無比。台灣健保局平均花在血友病病人的錢,每人每年約一百二十五萬元;在二○○三、二○○四年連續兩年健保花費排行榜第一名是同一位血友病病人,二○○三年花了近二千萬,二○○四年則更達二千三百萬。美國基因治療學會會長,凱瑟琳.海伊(Katherin
High)在此方面的經驗又顯示另一個基因治療的難題。
海伊在動物實驗上非常成功。她在狗身上做基因治療實驗,只打一針,血友病狗在五年之內不須任何第八因子治療,這個經驗如果也能施用在人身上,就可以節省鉅大的費用。只可惜,在人體試驗效用僅持續數週,很可能因為人體內對改造後的載體病毒產生抗體。理論上這個問題並非不能解決,但可惜的是,贊助海伊的投資公司已經不願意再等了,公司決定撤資,海伊只好另尋贊助者。
因為基因治療適應症的先天性基因缺陷,除血友病及免疫不全外,大都為罕見疾病,市場有限,因此研究者就轉移至病人多、市場大的疾病,如癌症、巴金森氏症等,因此現在只有百分之十的臨床試驗在做先天性疾病患者,百分之七十則集中於癌症,但在這方面迄今無石破天驚之成就。一九九四、九五年左右,癌症之基因治療會場人山人海,現在則已大不如前。
二○○一年人類基因解碼完成,但大家也慢慢體會到,解開密碼又如何?這是「基因資訊」,不是「基因產品」。因此賽雷拉的股價逐漸下跌,公司也早已宣佈將以「製藥」為主要策略,而不是基因產品;如今以載體研發為主,而不是只做基因資訊的Avigen也步上後塵,令人深省。如上所述,本來大家預期二○○三年會有基因治療產品問世,結果二○○三年過了,二○○四年也過了,二○○五年迄今,美國FDA沒有批准任何一項基因治療產品上市,事實上也沒有熱門蓄勢待發的基因產品。要補充的是,也確實在二○○三年底,世界上第一個(也可能迄今唯一)由本國政府批准的基因治療產品確實問世了,地點是中國,產品為p53(一種人類抑制癌症基因)的腺病毒注射液,廠商是一九九七年在深圳成立的,由中國科學家主持的「賽百諾」基因技術公司。
如何把基因資訊變成產品,也成了投資者與研究者的最大課題。這幾年開始浮出檯面,脫穎而出的新方向如下。這些新構想,與基因有關,但不必將基因導入細胞內,換句話說,已非原來的「基因治療」模式了。
一、基因藥理學:研究者認為,每個人所帶的基因遺傳特質會影響到他對藥物的反應,所以每個人應先了解其遺傳特質後再來選擇用藥或決定藥量。中研院生醫所所長陳垣崇院士,在這方面有不錯的成就,他在美國時替肝醣貯存症病人找出特殊飲食來控制病情,就好像ALD病人必須服用羅倫佐的油一樣。回到台灣後,他也找出一項特殊的HLA基因,帶有此特定基因的人對特殊藥物會產生致命性過敏反應。如何將此類基因資訊產品化,是下一個課題。
二、基因檢測學:現在的熱門想法是把疾病相關基因的檢測或篩檢作為商品發賣。例如台灣賽亞公司最近發布已研發出「氣喘」的基因檢測試劑,或者訊聯公司最近買入的檢測某罕見先天性疾病的技術平台。這方面或許確有商機,但是,舉一個極端的例子,以供參考。乳癌好發性家族,常帶有BRCA-I或BRCA-II的基因,研究者甚至建議帶有這種致癌基因者「最好做預防性雙側乳房切除」,結果反而造成帶基因者長期的心理恐慌。更糟糕的是,有一次,某公司先通知某位受檢客戶為「陽性」,後來又通知該客戶,應為「陰性」,不幸該客戶已做了乳房切除,這件事如何了結,不得而知。
我常常表示,積數十年行醫之經驗,我服膺「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盡其在我」的哲學,只要自己善自珍攝,然後不撞車、不火燒、不死於意外災難,於願足矣。真的有必要把你、我、他每一個人的上天密碼一一解開嗎?人生走到如此地步,不會太累嗎?我也認為,基因改造植物,猶可接受,但操控人類基因,惟上帝能為之,人類再高明,也不適宜去扮演上帝。或許我的說法既不科學,又不商業,但會不會比較人性呢?
(本文發表於二○○五年五月份「財訊決策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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