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五月十二、十三兩天，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在巴黎召開健康論譠，歐美主要國家的衛生部長、跨國大藥廠總裁，以及健康保險業務負責人、醫療經濟學家等，群賢畢至，大鳴大放，其實比純官方的WHO或WHA要多彩多姿，有意思多了。更有意義的是，大會雖然沒有邀請台灣的衛生署長參加，但邀請了健保局總經理張鴻仁在會中作正式報告，台灣的參加名稱是Chinese Taipei，且該時段會議的主持人與演講者都是民間人士，無官方人士在內。大會中最重要的各國衛生部長圓桌會議，台灣被排除在外，南韓很風光，前總理金大中以﹁諾貝爾得獎人﹂頭銜與會，並發表﹁貴賓專題演講﹂︵Keynote address︶：「東北亞的和平與繁榮」。

大會主題，自然很重視醫療經濟面的問題，至於在挑戰疾病與增進健康方面，大會選定了二個議題，一是肥胖，二是癌症，我們就來談談這兩個問題。

肥胖對健康的影響，眾所皆知，不用我在此畫蛇添足，在過去，肥胖在東方不是問題，但現在已經慢慢變成問題，目前台灣的八年級生，以及七年級後段班，特別是男生，由於西式﹁垃圾食物﹂蔚為風氣，胖子日多，若不能有效改變生活習慣，未來台灣高血壓、心臟病、糖尿病，甚至大腸癌的發生率一定大增，而且發病的年齡層會下降。

正好最近一期亞洲版的︽時代雜誌︾，對亞洲生活方式西化對健康的負面影響有非常深入的報導與分析。

我們一直有一個錯誤印象，以為歐美人士，特別是老美牛仔傳統猶在，所以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之下，老美心臟病的嚴重性遠超過東方。在過去，這個說法是正確的，但近幾年來，卻不同了！因為老美在醫學上治療方式進步、生活方式改變、減肥蔚為風尚、控制膽固醇的觀念普遍、人人注重運動的結果，一九五○年至二○○二年，每十萬名美國人每年死於心臟血管疾病者，已自六百人大幅減少到二百五十人；足見美國人在治療及預防雙管齊下後，雖然胖子還不少，但整體的改善非常成功！

反而是亞洲國家在此方面正急遽惡化中！以日本的琉球為例，日本是世界上最長壽的國家，琉球居民本是日本四十七個縣中最長壽的縣，因為美軍駐紮琉球，一九七六年日本第一家麥當勞在此開張，目前已有四十四家，是全日本麥當勞密度最高之處，因此居民飲食大為西化。只花了十四年，到一九九○年，琉球男人的平均壽命已經自日本四十七縣的榜首滑落到第二十六名，肥胖人口也是居日本之冠。

不只琉球，台灣以及新崛起的印度、中國等，在麥當勞等西式速食店入侵並成為時尚之後，居民心臟血管疾病都大增，而民眾迄今仍掉以輕心。以印度為例，世界衛生組織認為，依目前趨勢，至西元二○一○年，全世界六○％的心臟病病人是印度人！更可怕的是：在美國，因為心臟血管疾病死亡的病人，只有二二％是在七十歲以下，而在印度，這個數字是五○％。換句話說，在美國，死在心臟病的是退休老年為主，在印度，則是生產力正旺的壯年占很高比例。

我手中沒有台灣心臟血管疾病統計的詳細資料，不過年輕化及與日俱增絕對是不爭的事實，媒體常報導台灣一些優秀職場經理人，在中壯年就﹁過勞死﹂。所謂﹁過勞死﹂，是指強大工作壓力，導致心臟或腦血管疾病突發而死，但是﹁過勞死﹂的字眼，使一般人為了恭維往生者在職場上鞠躬盡瘁，而過分強調﹁過勞﹂與﹁壓力﹂，殊不知如果不是心臟或腦血管早已潛伏嚴重問題，何來一點壓力就發作過世，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壓力只是駱駝背上的那一根草而已，不正常的飲食、不正常的生活習慣、不正常的抽菸嗜好、過重的體重、未好好控制的血壓才是真正的原因，只是在這方面，台灣民眾雖知之甚詳，可惜﹁知易行難﹂。

再談癌症。這次OECD的健康論譠，邀請了二位國際頂尖的癌症領導人，一位是地主法國國家癌症院院長卡雅︵David Khayat︶，以︽二十一世紀擊敗癌症︾為題，做專題演講；另外一位是美國國家癌症研究院︵NCI︶院長馮艾森巴哈︵Andrew C. von Eschenbach︶，在前述的部長圓桌會議擔任引言人。

筆者這次並未與會，所以卡雅說了些什麼，我不清楚；但我正好在去年夏天有幸聆聽馮氏的演講，印象深刻，相信這次馮氏的講話，不致相差太多，在演講中他設定NCI的挑戰目標，希望能在二○一五年成功改善癌症帶來的痛苦與死亡。雖然他沒有明言﹁征服癌症﹂，但他顯然有此理想，他本人就有三次克服癌症的經驗，一次前列腺癌，兩次皮膚癌，他引述了小布希總統在二○○二年豪情萬丈的抗癌宣言：﹁在人類歷史上，我們第一次可以斷言，對癌症的戰爭，是可以獲勝的，在未竟全功之前，我國絕不會罷休。﹂馮氏列舉了幾項新科技，從癌抗體、奈米微粒、新影像儀器，期待未來可以發展成為早期診斷和有效治療的利器，大幅改變癌症的治癒率與存活期。

由馮氏的演說和這次OECD的架式看來，好像大家對二十一世紀初葉人類得以克服癌症，頗具信心，但是今年三月的︽財富︾雜誌（Fortune），卻出了一本特刊，大潑冷水，標題就與小布希、馮氏唱反調：﹁為什麼我們輸掉了對癌症的戰爭﹂。（Why we're losing the war on cancer？）作者叫黎福︵Clifton Leaf︶，他本人也曾是癌症患者，十五歲時得了何杰金氏淋巴癌，幸而痊癒。

黎福指出，全世界誤以為在過去幾十年，我們的癌症研究大有進展，新藥問世日新月異、抗癌勝利指日可待，其實都是假象。自尼克森總統一九七一年宣布﹁國家癌症法案﹂︵National Cancer Act︶，雖然每年投入百億美元的巨額研究經費，但成效極為有限，自一九五○年至二○○二年，每十萬名美國人每年死於癌症者，一直維持在二百人左右，幾無改善，與前述心臟病死亡已大幅減少六○％，望塵莫及；甚至在存活期方面，也無太大進展，一九七一年癌症病人在診斷之後，大約有五○％可以有五年存活期，這個數字三十年後才爬到六三％，進步有限。

黎福又進一步分析，認為存活期的延長，不是來自治療成功，而是來自發現提早。所以他認為，美國過去數十年來一年花費百億美元以上的研究經費，集中於探討非早期癌症之療法，冀期能﹁痊癒﹂，是政策方向錯誤，他認為以後研究及執行的重點應該是﹁預防﹂或﹁早期診斷﹂，而非治療晚期癌症！他語帶諷刺的說，只要能做到﹁完全戒菸﹂，每年就可以減少數以萬計的癌症︵肺癌︶病人，以及減少三○％的癌症死亡數！這件淺顯的事大家都知道，卻都不做，不做簡單可行的預防，卻花大錢在研究複雜艱深的治療；而花在臨床治癒之費用更每年高達六四○億美元。

黎氏這一番話，其實台灣很可以借鏡！

肺癌是台灣癌症死因的第二位，民國九十一年，癌症死亡人數為三萬四三四二人，死於肺癌的有六八六六人，近二○％，其中與吸菸︵包括二手菸︶有關的，少說也有二千人，以肺癌病人診察治療費用每人每年五十萬元計，就是十億台幣，更何況吸菸也是心臟血管疾病的重大危險因子，如果禁菸，連心臟病都會減少。

所以，只要有效勸止抽菸，台灣可以減少癌症死亡總數的五至一○％，大約亦可以減少心臟血管疾病死亡的五至一○％。

其次，台灣每年因為檳榔而引發之口腔癌也與日俱增，這幾乎是台灣特產，不見於美國、日本、歐洲，目前居所有癌症死亡第六位，男性癌症死亡第五位，死亡人數每年超過一千六百名。

換句話說，只要禁菸、禁檳榔，台灣一年可以減少四千名以上或一二％的癌症死亡人口；每年可以節省好幾十億醫療支出，尚不論這些人如果可以保持健康，繼續為台灣所帶來的生產效益。

另外，台灣女性肺癌病人，每年也死亡三千多人，其中有不少是與廚房油煙有關；如果政府能有效改善民間廚房通風與煮菜方式，每年可以再減少死亡一千人。所以只要由公共衛生做起，台灣每年可以減少五千名或七分之一的癌症死亡人口。

台灣也在去年通過﹁癌症防治法﹂，有點仿照一九七一年尼克森向癌症宣戰的味道，如果「癌症防治法」第一目標純粹是放在減少癌症死亡率、發生率，增進國民健康的立場∣∣而不是去做科技研發、產業開拓，不是為了期待用這部分的錢來培育諾貝爾獎人才，或來讓研究者寫論文；由美國的經驗與教訓，未來在癌症防治的經費與運用上，我們應重「防」而輕「治」。

我們應該少花一些錢在實驗室細胞培養與動物實驗上，而應該把大部分經費投入在如何執行﹁禁菸﹂、﹁禁檳榔﹂、﹁改善廚房﹂等實際有效的措施上。即使中央以每年三十億的經費來輔導檳榔業者轉業，都絕對划算；或應將經費投入於癌症早期偵測的研究或執行︵這一點國民健康局做得不錯，但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除了本土癌症之治療研究外，那些﹁免疫療法﹂、﹁基因療法﹂等很炫、很酷、很上得了報刊版面的治療方法，讓有錢的國家去燒大錢，等真正成功，我們花小錢去買成果可也。台灣小國寡﹁民﹂︵指研究人口數︶，讓我們腳踏實地一些，消滅癌症，由﹁公共衛生﹂做起！

（本文發表於二○○四年六月份「財訊決策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