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二月，我到費城參加﹁美國血液學會年會﹂。在醫學界裡，﹁美國××年會﹂才真的是精銳盡出的學術奧林匹克，﹁國際××年會﹂反而只是各國同行聯絡情誼的大拜拜而已。美國式年會都有兩個高潮，一個是代表該年度最具突破性研究的獎項，相當於職業球賽的﹁年度 MVP ﹂。 另外一個獎項是﹁最佳學員論文獎﹂，相當於﹁年度新人獎﹂。得獎人是一位來自中國大陸的留學生。在演講中，他英文帶有濃厚東方腔，但甚為流利，滿臉興奮。我坐在台下，也滿心羨慕。

在這個大會裡，壁報論文不算，能上台做口頭報告的，算一算大約有三十名是華人姓名，其中來自台灣的只有兩人，都是﹁四年級﹂生，是我在台大醫學系的學弟，畢業後赴美國發展，現已在著名醫學院執教。換言之，不是﹁學員﹂。

其他三十幾位報告者顯然是中國大陸出品，他們大多是年輕學員。我推測，其中應有不少是拿 H1 簽證來美受訓，還有許多是 Ph.D，而不是 M.D； 這些都與台灣不同。

這樣的結構與二十年前大異其趣。當年會場中很容易碰到在美國執教的台灣學者，各年齡層都有。台灣留學生更是各實驗室主力，大陸留學生則鳳毛麟角。現在呢，幾乎每一個研究團隊中都有中國留學生，更諷刺的是，台灣人教授實驗室尤多。他們和當年台灣留學生一樣刻苦耐勞，而且更野心勃勃；如果要挑剔，他們的個性往往較易爭功諉過，誠信度亦不如台灣留學生。但整體而言，大陸留學生不僅取代了過去台灣留學生的地位，而且人多勢眾！

講了這麼多，在強調一個事實：﹁至少在生物科技領域，台灣有非常嚴重的留學生人才斷層，而大陸則反之！﹂

依教育部統計，近幾年來，台灣出國的留學生減少了百之三十；但我覺得，在生物科技方面，遠比這個數字嚴重。除了大環境的改變，讓年輕人不再熱中出國外，台灣的好大學也大舉開辦研究所，並且在政策上儘量把自己的大學畢業生留在自己的研究所，甚至將自家研究所畢業列為升等為教員︵助理教授︶的必備條件，於是出國人數驟減。

有一些人會說，怕什麼，我們的研究所已不輸國際水準！台灣的台大比中國北大好，台灣的論文發表年年有進步，依照九十一年版的中華民國科學技術年鑑，二○○一年， 台灣學術論文在﹁科學引用文獻索引﹂︵ SCI ︶排名十七，較上年度進步二名，在美國獲得專利的世界排名第四，與上年度相同｜｜這不是很傲人的成績嗎，何必出國？

但是，我們想想：台大比北大好沒錯，但與美國、歐洲、日本的一流大學相比呢？

台灣論文產量多沒錯，但質的方面呢？引用指數︵ citation index ︶太低是不爭的事實，因為大部分是﹁ me,too ﹂的研究。

專利方面，有多少是生醫科技的？

況且，出國除了發表論文、取得學位外，對一個人的思維、氣質、眼光的成長、對國際人脈的建立等，皆非在國內閉門造車所能比擬。美國的大學與研究所講究多元化多樣性，學生錄用、教授升等、甚至主任之聘任都會強調自己的學校出身者，不能超過一定比例；台灣卻常反其道而行，真是難以理解。

再容我提一個例子。今年七月，我參加美國癌症研究年會，這是萬人大會，成就獎不只一個，而學員獎更多。在六千多篇論文中，台灣占了四篇，都出自台大醫學院與國家衛生研究院一批四十歲上下的研究群，在質方面，算是不錯。

在十多個五花八門的學員獎項中，獲獎的一百多人，華人姓名者十多人，沒有一位來自台灣，幾乎都來自中國大陸。

其中，最讓我耿耿於懷的有二。首先，有一個可稱之為﹁第三世界學員獎﹂，依規定，投稿人必須是來自第三世界的學員，包括東歐、拉丁美洲、非洲、中東、亞洲，研究主題必須是乳癌或與婦女癌症有關。在二十二位得獎人中，韓國名列前茅，有八個之多︵嚇一跳吧！︶，五位香港，四位日本，一位新加坡，其他分別是阿根廷︵二︶，土耳其︵一︶，匈牙利︵一︶，中國大陸掛零，台灣也掛零。

另外一個是由日本 ITO EN 公司所提供，論文限於由亞洲寄出，第一作者必須是研究生，結果如下：日本十五，韓國六，中國三，香港一，獨缺台灣。

如果說，一葉難以知秋，那麼，我們來看一下產業面。日本先不提了。韓國迄今已經研發出七種新藥；台灣迄今沒有︵雖然快有了︶；香港呢，在今春 SARS 的考驗中，台灣在 SARS 研究的表現明顯輸給香港。近年來，台灣在臨床醫學的水準也許世界一流，但基礎醫學的表現卻有落差，甚至不如中國大陸。更何況，中國的人才培育有如旭日東昇，而台灣則明顯不如了！

所以，我們不能不承認，台灣的生物科技研究機構和研究所，沒有我們想像的好，不如日本、不如韓國、甚至不如香港；而人才培育，則大幅落後大陸。這個趨勢如果繼續下去，再過一、二十年，台灣的生技人才不但不能與世界接軌，反而要被邊緣化。台灣生醫產業的前途，絕不如政府想像的那麼樂觀！

讓我引用台大陳維昭校長今年七月七日的一段話，來印證這個觀點：﹁我國留學生的人數近幾年來急劇下降，以台灣大學為例，過去約有六○至七○％的學生︵主要為工程領域︶出國留學，目前已經變成大約只有一○至二○％。長此以往，我國絕對無法如同過去發展半導體產業的模式，希望依賴留學生回流推動我國明日︵生物醫技︶產業之建立。﹂

那麼，要如何解決台灣生醫科技研發人才的不足呢？整體而言，當然要多方面著手，我在這裡想提一個大膽的建議：﹁每年進口二百七十名中國大陸旅外科學家！﹂

簡單說，為了發展生技產業，台灣目前最迫切需要的是優質生技人才，要具國際視野與頂尖研究經驗。台灣當然自己也要積極培養，但此絕非一朝一夕之功。而如同我常常引用的經建會今年二月十七日報告，單是竹北生醫園區，十年內需要一萬名新進生技人才，可是台灣目前的生醫研發人口總數才大約七、八千人，不但頂級的，連次級的，台灣都求才若渴。不相信的話，去問一下台灣生技公司的老闆們！

放眼國際，待價而沽的生醫科技人才大抵有三個來源：中國大陸、印度，以及前蘇聯及前南斯拉夫解體後，有許多優秀科學家也希望到國際舞台大展身手。

國內的研究機構已有過聘用印度學者的經驗，尚待評估；俄羅斯科學家來台，語言與社會適應大概不易很快進入狀況；剩下的就是中國留學生了。就像台商赴中國大陸的優勢一樣，他們來台簡直是如魚得水。而中國大陸在美國一流大學與研究中心的留學生，拿短期 H1 簽證者保證數以千計，依規定，他們有朝一日必須﹁回歸祖國﹂，而千方百計想留在美國的又比比皆是。可是近年美國景氣不佳，公司裁員頗凶，學校中研究計畫也不易取得，因此正是吸收這些優質人才來台的好時機。能夠在中國大陸眾多競爭者當中脫穎而出，到國外一流機構進修，就已說明了他們的優異。台灣的民主社會、超高薪資︵以人民幣來說︶，對他們絕對是個吸引力。至於台灣質疑他們的忠誠度，就好像中國大陸質疑台商的忠誠度一樣，現在兩岸已經不是絕對的對立，我們相信，可以有制度或機制來解決。

台灣可以一年進口二萬七千名大陸新娘，為何不認真考慮一年進口二百七十名中國大陸旅外科學家呢？！

二○○二年，台灣結婚人數共十七萬對左右，其中中國及港澳新娘有二萬七千七百多人，占一五％以上，對台灣社會的衝擊早已形成，更遑論台灣八分之一以上的兒童有外籍媽媽。相較之下，吸收中國大陸籍旅外︵留美、留歐、留日、留澳……等︶科學家來台，所帶來的社會影響絕對是正面大於負面。

我們一向都知道，美國的高科技研究，外籍科學家居功厥偉，不但台灣及第三世界國家的人才都跑到美國去，連歐洲、澳洲也有不少人才為美國所用。美國的成功，就是因為大量吸收外籍優秀人才，成為美國的中堅分子。

台灣在引進外籍人才方面，過去無此條件，現在有此需要，而在台灣已有一五％的中國新娘、一二％的外籍媽媽時，大量引進外籍科學家來彌補台灣本身人才之不足，也應該是時候了。我們在抱怨太多台商抱台灣錢去大陸的時候，讓大陸金頭腦來台灣從事研發，甚至創業、娶台灣老婆，讓兩岸互動注入新方向、新思維，不也是一件好事嗎？

（本文發表於二○○三年九月份「財訊決策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