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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舉世為人口結構憂心忡忡;當台灣人口負成長時代將提早來臨;當日本已經把「少子化」的問題當做一個部會的名稱,在絞盡腦汁研究對策時;當新加坡的李光耀已經說「影響二十一世紀全球的安全或成長,最關鍵的因素是人口結構(demography)而不是民主政治(democracy)」,並預言在未來,各國政府將別無選擇,被迫全面插手生育等過去一直被視為私領域的事務時;當美國前白宮經濟顧問已出版專書,警告高齡化社會將產生三○年後的經濟大風暴;當彼得.杜拉克及派崔克.布坎南已表示,已開發國家人口出生率的崩潰,將造成西方國家緩慢步入死亡而不自知時;當台灣的學生因為父母「望子成龍」,因為當今台灣的教改政策,而承受家庭及社會的雙重巨大壓力,連星期天都要上補習班接受填鴨式教育時;當七、八分之一的「新台灣之子」的母親不會講中文、寫中文,無法教導自己的小孩時,我們政府對人口政策的發言委實令人失望。
政府主其事的官員竟然把專業的人口學者「人口數目減少,代表國家生產力降低,一定會影響國家競爭力和國民生產毛額,主張透過生育補貼,以提高生育率」的建議擺一邊,而去附和「優生學家」和「女權運動者」對政府人口政策提出的說法,要「以質代量」;要「重新分配教育資源,藉人口素質大幅提高,取代生產力不足的問題」;公開說:「生一個諸葛亮比生一個臭皮匠好」!
「優生學家」?有沒有搞錯,這是什麼時代了。亞洲最早注意到人口結構問題,在十多年前就甘冒大不諱,公開提出「教育程度高的婦女應該多生幾個小孩」的,正是李光耀。他最近更進一步提出「放任主義的生兒育女(laissez-faire
procreation)將不復存在」,顯示人口問題的嚴重性,已經不是對年輕夫婦的道德勸說所能解決的。而人口問題是結構性問題,政府官員更不應該以「金字塔頂尖」的立場,去為「人口品質」下定義,去明示「programming(程式製造)」下一代成為「諸葛亮」,而視社會基層默默奉獻的階級為「臭皮匠」。社會人口結構應該是平等的多元。說一句尖酸一點的話,現在台灣中年一代兄弟手足中,品質好的「諸葛亮」大多到外國、上京城,做大事業去了,品質差的「臭皮匠」就是留台灣、留故鄉照顧年邁父母的主力;而台灣政府從來沒有負起老年照護的責任。人生的成就,怎麼是所謂「人口素質」來決定的?當然人人都希望自己的小孩有成就,但如果金字塔頂端的人公然自本質上看不起金字塔底部的人,「人是生而平等的」這句話,還有實質意義嗎?
日本的「少子化與男女共同參劃大臣」是豬口邦子。她是法學教授,當過日本「日內瓦裁軍會議」的特命大使,也是日本國會議員,最近更被國際視為日本競逐聯合國秘書長的最佳政治家人選。而她有一對雙胞胎;她的先生豬口孝,也是日本知名的學者。她才應該是女權運動者的最佳楷模。
政府官員說:「很多社會問題是父母沒有負起教養責任,因此,不只鼓勵生育,更重要的是鼓勵做好養育政策。」這句話,一點也沒有錯。可是政府官員可知道,許多高等教育出身的父母,就是自忖「在台灣這樣的環境下,做不好兒女養育的責任」而決定不生的。所以,請看看人家日本政府多麼謙卑。日本的「少子化社會對策大綱」的第一點就是先闡明「國家」的責任:「政府應把創造出一個能安心生育及教養小孩的社會,當成是國家的責任。」這句話真是可圈可點。
政府官員又說:「鄰國日本已經正式進入人口負成長的年代,也沒有出現國力大幅衰弱的狀況。」這句話聽起來很像我的一些早期癌症病人說的:「醫生,如果我真的得了癌症,為什麼沒有出現體力大幅衰弱的狀況?也許我只要多運動、吃得好、睡得多,改善我的生活品質,就可以不用開刀,不用化療了。」其實人口學家講的是二○五○年,不是二○○五年:「一九五○年日本人口為菲律賓的四倍,但到了二○五○年,日本人口會比菲律賓少二千五百萬人。」人口減少加老化將導致社會勞動力和家庭結構的失衡,於是被迫自第三世界大量進口勞工…,如此一來,許多社會問題、經濟風暴就變成不可避免,這些都已經是老生常談了,而我們的主事官員竟然如此短視,要「以質代量」,令人三嘆!
其實政府官員的錯誤說法正好誤打誤撞,說出了「正確」的人口政策精髓:「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我們要的恰恰是家庭有三個平凡正常的小孩,而不是每個家庭都養一個「天才兒童」。更何況,身為「諸葛亮」就幸福嗎?至少歷史上的諸葛亮是「食少事繁」、要「六出祁山」,不怎麼幸福。未來的「諸葛亮」,一對夫婦要供養好幾位老人家,要生兒育女,還要應付眼前的經濟風暴,不一定「食少」,但一定「事繁」,大概也不會幸福。只有替他們生一、二個弟妹,才是讓他們更幸福的最佳方法。
(本文發表於二○○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聯合報民意論壇,係針對十二月二十六日該報報導經建會「人口政策白皮書」之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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